充满奇想的一年

2008年7月15日 13:31, 作者: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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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我们试图让死者活着的原因:我们试图让他们活着,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和我们在一起。

                                                                   ——琼·狄迪恩

 

 

读美国作家琼·狄迪恩的《充满奇想的一年》是个艰难的过程。这本书已经在我的书架上静静地放了一年。汶川地震后,我试图了解一些东西,但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因为难过,几次中断。

生离。或者死别。只要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早晚都要面对。

了解悲哀,也是我们人生的必修课之一。

2003年12月,琼和丈夫约翰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探望生病的女儿金塔娜回到家中,他们在餐桌前坐下,准备吃晚饭。约翰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亡。约翰去世的那晚,还有31天就是他们结婚四十周年的纪念日,约翰曾经不止一次地说:“再多爱一天也不够”。

琼说,她想起1966年,她访问过许多1941年12月7日生活在檀香山的人,这些人在描述珍珠港事件时,毫无例外地总是这样开始:那是一个“寻常的星期天早晨”;甚至连“9·11”事件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也以这种令人震惊的句子开头:“2001年9月11日,星期二,美国东部的早晨气候温煦,天空几乎万里无云”,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变——我们尚在生命途中却要面对死亡。

丈夫去世后,琼从纽约到洛杉矶去陪伴重病的女儿,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如果《纽约时报》还没有送到,她还不能靠玩它的填字游戏来暂时忘记痛苦,她就会看《临床神经解剖学》。尽管那些专业术语让她觉得晦涩,但是,那是她试图了解女儿病情的途径:一次看似普通的流感,最后为什么会变成全身感染?那几个月间,她总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一天的生活,她当时感到凄然孤寂至极,洛杉矶曾是他们一家共同生活了24年的地方,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她发现正在开车的自己突然被泪水迷蒙了眼睛。每一个她和约翰共同生活过的地方都会令她泪落,她称那为“旋涡效应”。当重病中的女儿问她,“我们能挺过去吗?”琼借助丈夫小说中的一句话来安慰女儿:“龙卷风不会袭击同一个地方两次。我们能挺过去。”

在约翰去世前的一个多月,他坚持要琼和他一起去巴黎,琼和他为了这个决定曾经吵了一架。但约翰非常坚持,他说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这次不去巴黎,那他今生就再也不会去巴黎了。琼觉得约翰是在要挟她。“那你去安排吧,我说,去就去。他离开了桌子。我们冷战了两天。”

她说,虽然我们都会知道我们活着,终究需要面对死亡,然而,死亡来临时,对它有所预料并不能扭转它真正发生时带来的空虚和失落。约翰离开的第一个晚上,琼坚持要独处。她伤感地写道:我需要独自度过,以便他能回来。我想要不止一个晚上的回忆和叹息。我想要尖叫。我想要他回来……

每当她觉得累了,觉得需要保护自己,她就会留下亲朋好友在那套公寓的客厅、餐厅和厨房聊天,而她自己则沿着走廊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她在书中描写道:我开始让电灯彻夜亮着。如果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将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不停地想着在家里可能会碰到的危险,比如门廊的地毯可能会让我摔倒,比如洗衣机的进水管可能会漏水,让厨房在黑暗中积水……

虽然悲哀是最为常见的痛苦,但关于它的文献却少得可怜。当琼独自面对那些悲哀时,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和阅读有关如何度过悲哀的文章。琼·狄迪恩关注的始终是悼亡引发的悲哀本身。她发现这些文章“有的具备实用价值”,“有的富有启发性”,虽然她从中看到了很多业已了解的东西,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让琼感到心安理得,证明正在发生在她身上的症状并非是她想象出来的。

尽管研究证实,人们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适应生活或好或坏的巨变,但仍有一些生活变化是人们难以适应、或者根本无法适应的。一些研究结果也表明,和其他多种压力源一样,悲哀通常会导致内分泌、免疫、自主神经和心肌系统的改变;而且,当我们在精神和情感上遭受痛苦的时候,肉体也伴随着伤痛的感觉。精神学家埃里克·林德曼早在1944年的研究中就指出了这一点:肉体痛苦的感觉像波浪般一阵阵的袭来,每次持续时间从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这种感觉包括喉咙发紧,伴随着呼吸急促的哽咽……

弗洛伊德指出,在精神错乱中,悲哀最为特殊:我们从来不会把它当作是一种病症,也没有考虑过对它进行药物治疗,反而,我们依靠“一定时间的流逝来克服它”,我们认为,对它进行任何干预都是徒劳无功、甚至是有害无益的。在我们的想象中,悲哀将会接受“治疗”。生活终究会继续。最糟糕的日子终究会过去。事实上,当我自己经历悲哀的事情时,也是按照这样的步骤来进行自我疗伤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会在离开家门之前反复检查门窗和电路,会在晚上入睡前将卧室的门反锁上,会在雷电交加的夜晚因为害怕而无法入睡。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人们在经历悲伤时产生的自怜和不安全感在包围着我们。

随着女儿身体的康复,琼也意识到自己需要开始再次独立生活。但她仍然无法集中精神工作,她尝试整理房子,处理那些尚未启封的信件……

一年之后,有一天,琼终于明白她和约翰共同的经历将逐渐从她的日常生活中退出。但她明显地感觉到这是一种背叛约翰的想法,乃至对过往的车辆视而不见。

在约翰去世十个月后,琼开始回顾这段往事,写下了这本《充满奇想的一年》,此书出版后被誉为“悼亡文学的经典之作”,并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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