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之上——第一站都城德里

2007年10月10日 22:19, 作者:莲花之上
   [开 门]
  
  印度国家博物馆是一把开启印度之门的钥匙。它坐落在新德里詹帕斯大街(Janpath),是一幢三层欧式建筑。厚重的旋转门开开合合,不断有游客进进出出。
  博物馆藏品丰富,几十万种展品按历史、地理、宗教、艺术、特产、动植物等六大门类划分。
  在历史展室,我看到印度河出土的第一块刻有文字的石碑。我了解到印度河文明已有5000年或者更长的历史。
  在地理展室,我看到南亚次大陆板块构造模型。印度北面是喜马拉雅山脉,另外三面被海洋包围。
  在宗教展室,我看到祭司祈祷用的烛台,僧人喝水用的瓦罐。我了解到印度是人人皆有信仰的国度。
  在艺术展室,我看到刻工精细的石像,画工精美的箔画。我了解到印度古代艺术综合水准已达当时世界顶尖。
  在特产展室,我看到北印度出产的毛毯和南印度出产的棉花,我了解到印度像中国一样地大物博。
  在动植物展室,我看到莲花、蓝孔雀的标本,是印度的国花和国鸟。我了解到印度的生态结构具有鲜明的热带亚热带特征。
  
  就这样边走边看,一个粗线条的印度已在眼前慢慢成形。但毕竟,博物馆展示的是死去的历史,文明的碎片,并不指望能够在这里触摸到印度鲜活的体温,看清她生动的掌纹。而那体温掌纹只能到印度的长天大地,山川河流,百姓苍生中去探访和体验。
  
  博物馆厚重的旋转门开开合合。既然印度之门已经打开,我已迫不及待破门而入。
  
  
  [黑 白]
  
  关于德里,有一个远古的诅咒。她的每一次翻新或者重建都会让建造者在短期内覆灭。最近的一个倒霉蛋是英国殖民者,在辛苦丈量、整饬并且重建的新德里彻底竣工后的第十六个年头,英国宣布日不落帝国在印度的殖民统治走向终结。这已经是第八个德里。
  
  第七个德里的建造者是莫卧儿王朝的第五代帝王沙杰汗(Shah Jahan)。他同时也是建筑史上的皇帝。殷实的国力和超凡的想象力让他的每一个建筑梦想都成为现实世界的杰作。这其中就包括世所瞩目的泰姬陵。不过他也好景不长,被儿子篡权幽闭至死。所幸沙杰汗在德里城的大多数建筑作品都被完好地保存到今天,并构成今日旧德里城市脉络的主干。
  红堡(Red Fort)是沙杰汗为自己建造的王宫,全部用红色砂石建成。红堡分内宫、外宫两部分,通过一道狭窄拱门联结。宫殿设疏密宫、娱乐宫、觐见宫、寝宫等配殿,每个独立建筑各司其职,使整个皇宫结构紧凑,功能完整。红堡的整体建筑风格秉承了伊斯兰建筑的传统习惯,注重细节勾勒,外立面描绘各种植物图案,而建筑的轮廓则采用极度繁复的几何造型,环环相扣,层层扩展,宛如莲花盛开。
  红堡除了自身的建筑学价值,它更多地被人提起是因为它在后来的英国殖民统治时期充当起军事要塞的职能。即使后来印度独立,也仍旧驻扎士兵。至今仍能在红堡前矗立的石碑上找到各个阶段驻扎部队的番号。现在的红堡虽已对外开放,但里面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竟仍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红堡南向不远是印度最大的清真寺,贾玛清真寺(Jama Masjid)。它建造在一座高台之上,三面是高耸台阶。通往清真寺的路途并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旅程。看到许多人,四肢不全的,五官残缺的,衣衫褴褛的,躺在草席上等死的。我想起电影《青蛇》,眼前的一幕很像开头时恶人镇的真实回放。在这些穷人或者将死的人看来,宗教是唯一可以化解现世苦难的办法,是他们的唯一救赎,他们也普遍相信死后世界的欣欣向荣。
  红堡和贾玛清真寺,是旧德里规模最大设计也最精美的两座建筑,分别承载了政治中心和宗教中心的职能,代表了封建社会权利分布的两个终极指向。而且对那些乐于冥想乐于参禅乐于苦修的印度大众来说,教权甚至还在皇权之上。这样的权力格局直到欧洲殖民者的到来才发生转移。我在殖民城市如孟买和金奈游览时,发现城市中最好的建筑竟是大学和高等法院。权力的风向标已从政治和宗教指向了教育和法律。
  
  我住的客栈在旧德里中心市集地区(Main BaZaar),从字面不难看出,这里是德里主要贸易市场。时至今日,那些鳞次分布的裁缝店、印染店、灯笼店、饰品店、粮食店、煎炸店仍旧沿袭几百年都没有太大变化的作坊式经营模式,生意似乎也都还不错。各种经营业态混搭在并不宽敞的道路两旁,热闹是足够了,可是从现代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显然缺少必要的秩序和管理。同样混搭在一起的还有各种声音和气味,牛鼾狗吠人鸣车喧,人屎牛粪咖喱辣椒。
  我想,正是这些混搭在一起的元素,吸引着各国旅行者把旧德里的Main BaZaar作为印度之行的第一个落脚点。从这里,能看到印度比较真实的一面。
  我的嗅觉和听觉经过一天的适应期后,已经失去对气味和声音的敏感,这让日后的旅行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更不靠谱的混搭事件发生在新、旧德里这一对同城兄弟身上。他们一步之遥,却天差地别。一边是大路绿树玫瑰花,一边是破屋硕鼠旧沙发。一边物质世界丰富,一边精神天地逍遥。一边被少数城市精英掌控,他们的身影每日占据报纸头条;一边是多数贫民的栖身之所,他们的家长里短覆盖了其他版面。这就是德里,一个矛盾重重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的城市。
  
  新德里由英国殖民者一手打造,将西方工业文明与印度本土文化结合于一体。除了建造年代比她的7个兄长都更接近现代,新德里的“新”,还主要体现在以下5个方面:
  交通井然。宽阔马路中央标注清晰黄白色转弯线、斑马线,车辆行人各行其道。路边成排的高大水银灯柱,入夜后明亮辉煌,很有国际大都市气派。
  绿化出色。在新德里,绿色植被覆盖率至少在80%以上。处处绿树鲜花,生机勃勃。
  地铁代步。2005年投入使用的地铁,成为德里市民主要出行工具。这是印度继加尔各答后第二个拥有市内地铁的城市。这也使由于汽车尾气排放造成的空气污染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神牛无影。为了保持新德里的生态环境,印度总理下令,禁止神牛进入新德里市区。在旧德里的边界,看到很多巨大的STOP标志,当然,政府知道神牛应该不认识这四个字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所以又多加了几排栅栏。
  高端豪宅。新德里拥有大片高档住宅区。政府高官、财团大亨、演艺明星都纷纷安家于此。家家有绿树环绕,高墙护院。
  
  两公里长的“国家大道”及周边是新德里的核心区域,大道东西两端分别连接总统府和印度门。
  总统府是国家权力中心,闲人莫入。总统府两侧是行政办公楼,游客可以自由出入。几幢楼宇格局上气势磅礴,中心对称;细节上雕梁画柱,设计考究,融合西方与传统伊斯兰建筑特色,局部雕饰既有代表英国的雄狮,也有代表印度的大象。
  印度独立之前,这里曾是英印总督的府衙。大大小小340个房间竟然雇用了418名清洁工人,其中有50个男孩专门负责赶走落在草地上的麻雀和乌鸦。英国殖民者使用起印度人来一向大大方方。在英统时期的加尔各答,有的英国家庭竟然雇用成百的佣人。从给小孩换尿布的到给洋老爷扇蒲扇的,一家之内可以有如此细化的社会分工,也算英国人顺应印度国情的伟大发明。
  总统府正西方向大约500米即为印度的标志性建筑——印度门。印度门的造型很像巴黎的凯旋门。同样是刻满浮雕的高大拱门,同样在每年国庆举行盛大阅兵仪式,同样为纪念一战战死士兵。但是,法国兵是为自己的国家光荣牺牲,而战死欧洲的9万印度兵则死得不明不白,他们不是为了捍卫祖国光荣,而是充当了英国人的炮灰和挡箭牌。伪善的英国人曾在战前许诺,一旦战争结束,马上从印度撤军,结束殖民统治。一战后,英国人的统治的确有了一个崭新动作,他们大兴土木按照印度特色英式标准重新在德里建造了一个殖民首都,并把统治中心从加尔各答迁移至此。印度门也于同一时期建造,但修建动机却是为了安抚被欺骗的印度人民。当然,再宏伟的建筑也无法和9万无辜牺牲的年轻生命划上任何意义的等号。这就像土匪下山征兵,他们跟贫困的母亲许诺,让你的儿子去当兵吧,好吃好喝,荣华富贵。被忽悠走的年轻人后来大多惨死,土匪又下山安抚,发给白发母亲没用的荣誉证书,母亲们往往凭借母性本能,破口而出四个字,你给我滚!于是在当时的印度,被封印了几百年的民族意识终于觉醒,万马成喑也终于爆发成要求独立的巨大嘶鸣。1947年,印度人民在圣雄甘地的领导下取得国家独立。
  
  新德里的中心花园距Main BaZaar不远,走路大概20分钟。从圆形的中心花园向外辐射出7条宽广大道,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殖民时代建筑。建筑底层全部商用,有高级成衣店、外国银行、酒吧餐厅。
  中心花园里鲜嫩的青草自由生长。当地年轻人把这里作为约会地点,闲闲地躺在草地上谈情说爱。
  连续两个傍晚我都会到中央公园坐一小会儿,让走了一天的双脚得到短暂休息。我发现新德里的落日是很美的景观,硕大浑圆的太阳慢慢隐没于轮廓嶙峋的欧式建筑之间。太阳刚走,身边的水银灯就次第点亮,像一群迁徙的萤火虫飞过,酒吧餐馆也一个个活了起来。在这个仍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国度,绚烂的夜生活为新德里的寂寂夜空增添了许多艳丽色彩、醇香美味和欢闹声响。这是德里的另外一面。
  
  黑白之间,无关色彩,只是对比分明。
  
  
  [宰 客]
  
  从科伦坡到印度首都德里,空中飞行要4个多小时。无聊的4个小时,从下午过渡到傍晚。在几万米的高空看到绯红晚霞,那是黑暗前最后一缕灿烂。
  这一程从南到北,气温变化很大。科伦坡毗邻赤道,空气湿热,而地处北印度的德里却仿佛北京的冬天,尤其是晚上,只有呼出的白气是湿热的。本来以为在南亚旅行,气温只有大热小热的差异,没想到一月的德里迎接我的竟然是刺骨的冷空气。看来又是一个想当然的常识性错误。
  
  对任何像我一样初次来到印度的旅行者来说,当走出德里国际机场的刹那,我们即将要面对的,都会是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验。
  走出机场大门的时候,马上感觉到空气的冷,比空气更冷的,是他们的目光,像等待猎物的狼的眼睛发出的光。他们搜寻猎物的方法并不复杂,那些背着大包,手捧旅行书,脸上写着“我需要帮助”的人,是最标准的目标猎物。他们捕获猎物的方法也同样简单,看谁能够以抢在其他猎头之前的速度凑到猎物之前,然后换上另一幅截然不同的表情,说一声,你好,朋友!
  
  “你好,朋友!要出租车吗?”
  走到我跟前的这个人,黑瘦的面孔,腮像被刀削过。堆积在脸上的虚假笑意让每一条皱纹都颤动起来。
  不用,酒店有车来接。我撒了个小谎。我的旅行从来不预定酒店,旅行中一直贯彻着一种随性的自由,属于随遇而安的类型。
  在机场广场绕了一周,没找到去市中心的廉价交通工具。不得不回到接机柜台,预订了一辆出租车。提前付费的收据上写着我要去的地方,Main BaZaar,德里最大的背包客聚集地。
  机场前的出租车横一辆,竖一辆,停得很随机。印度人的秩序和规矩,总是以与众不同的方式呈现。
  我想可能是自己的左顾右盼再一次吸引了你好先生的注意,他如影随形地又一次出现在我身边。
  “你好,朋友,我可以帮你。”
  我说,“谢谢,我已经找好出租车。”
  很快我明白了他说可以帮忙的含义,原来司机不会讲英语。当然,你好先生在第二次被我拒绝后同样没走远,他适时地再一次诡异出镜,上了我叫的出租车,并且转行成了翻译。
  “哦,我知道你要找的Main BaZaar,”你好先生做了个双手下压的手势,接着说,“放心,我们印度人喜欢交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放心!”
  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同车而行我怎么能放心?可当我意识到我应该让他马上下车的时候,汽车早已从流光溢彩的机场驶入了每一寸都是陌生的高速公路。
  你好先生貌似热情地问这问那。
  朋友,你从哪个国家来?你的名字?旅行还是工作?多大了?结婚了吗?为什么不?
  开始我还礼貌回答,后来干脆装睡不理。
  你好先生依旧执著,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始终得不到答案后,就慢慢变成无的放矢地自言自语。
  
  自然界有条定律,就是人们总是先看到闪电,然后才听到雷声滚滚。这定律在德里却不成立。我半梦半醒间听到喇叭声、叫卖声、牛鼾声混成一片,可车窗外却仍旧漆黑,似乎离万家灯火还很远。不过根据我的知识储备,我知道,德里到了。这就是德里。
  
  进入市区后,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到处都是人与车与牛。汽车七扭八拐地过了几个路口,驶进一条小巷,然后在一家旅行社的门前停下。看到周围一片黑暗,这显然不是我要找的目的地。
  司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我当然听不懂的语言,你好先生同声传译并且化繁为简地说,司机说他迷路了。
  我说,“你不是认识路吗?刚才你还让我放心?!”
  你好先生说,“哦,德里有很多BaZaar,我也搞不清你要去哪一个。”——开始跟我玩文字游戏——他接着说,“这里正好有一家旅行社,要不你自己进去问问?”
  旅行社的先生热情得过分。还没等我说明来意,就先端上一杯奶茶,茶温适口,热气腾腾。
  奶茶先生说,“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我说,“我要去Main BaZaar,那附近有许多青年旅馆,你是否知道……”
  奶茶先生抢过话头,“当然,我知道那个地方,您是否已经预订房间?”
  我说,“没有,不过我想……”
  奶茶先生又一次热情地打断我,“我可以打电话帮您预订,我们不收中介费的。”说后半句时眼睛还顽皮地眨了一下。
  连着打了两家青年旅馆,反馈的信息都是已经客满。又打第三家,这一次奶茶先生把电话递给我,听到电话那头仍旧传来抱歉的声音。
  奶茶先生替我难过地说,“哎,现在是旺季,很多旅馆上午就满了。不过不用担心,我还有办法,我知道这旁边有一家很不错的酒店,也不是很贵,很适合你这样的背包客。要不然……”
  他希望我能主动就范。
  “要不然我再想想,谢谢。”
  我背上背包,走出旅行社的大门,叫了另外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并不是所有德里的出租司机都不通英语并且经常迷路。很快找到Main BaZaar。下车后,抬头正是刚被我电话过的一间客栈。一问,竟然还有几个单人间空着。
  
  为今晚遇到的三位先生感到抱歉。就在刚刚4个多小时的无聊飞行中,我仔细阅读了《孤独行星》中关于德里住宿的相关章节。那上面用一块镶了黑边的文字提醒每一个初到德里的背包客,一定要小心三种人:机场拉客的你好先生,经常迷路且不会讲英语的司机先生,还有旅行社热情周到免费帮忙打电话预订房间的奶茶先生。他们的目的都是赚取高额酒店回扣。
  
  今天真巧,一下飞机,就全碰到了。我的心理状态也从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后来的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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